走过三十几个年头,如今的仲秋节,真是幸福甜蜜,案头堆放着各式各样风味独特的月饼,品着甜到心底的月饼,赏着朦胧的月亮,我在想:月饼一年比一年多了,可是月亮却没有童年时看到的亮了,总觉得好像有个恶毒的巫婆,用污浊的面沙将月亮蒙上。
仲秋节,是一个回忆的节日,每个人都会有很多刻骨铭心的记忆,哪些记忆随着节日的来临,年复一年地在心中翻腾。
七十年代,中国农村的生活刚刚解决了温饱,有了一丝好转,那时我上小学一年级,过节能吃上月饼还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,在我的记忆中,六岁之前还没有细细品尝过一块当时人民公社供销社制作的月饼,家里面走亲戚剩下的月饼,最后老是被母亲收集一下送到队长家慰劳干部。那时,农村的旧思想还没有散尽,队长在生产队里还有很大的权势,逢年过节,村民都要去队长家坐坐,据说如果不去坐坐,就会在开群众会时给你穿小鞋或带高帽。
仲秋节的前一天晚上,父母照例提着禁止家里任何人吃的两包月饼去队长家坐坐,巧的是这次队长大恩大德,两包礼物还返回了一包,据母亲讲村民送的太多了,队长老婆怕放坏返回了一包。这下子,今年的仲秋夜,我们一家六口人,第一次可以高高兴兴地分四块月饼吃了,在家年纪最小的我准能受照顾单独分到一整个,想到这里,心里面甭提多高兴了。
八月十五那天,时间过得好慢,太阳终于被我盼下山了,月亮却迟迟没有升起。吃过晚饭,妈妈让我与姐姐一起将东沟地里的玉米秸杆拉回来,干完就可以分吃月饼了。我嚷叫着让姐姐快点,急忙拉着车子,一溜烟跑出了村外。
东边的地平线上,一轮橙红色圆月从浓厚的云层中跳出,不一会就脱胎换骨,变得皎洁清丽,银辉普洒,纯净的天空十分怡眼,就连月宫中的桂树都看的真真的。儿时记的妈妈说过,宫阙之中,那棵桂花树下,住着美丽的嫦娥,怀抱着小白兔,痴痴地向往着人间。但儿时稚真的思维,还在想,人间日子这么穷,嫦娥还是不要向往了吧。想这话的时候,我的嘴边掠过一丝甜滋滋的感觉,从小到大还没有真正吃上月饼呢。每年八月十五过节后上学,队长家的孩子总是在班里说:他家的月饼吃不完,顿顿当馍吃。不怕大家笑话,这是童年我最羡慕的一件事情。
东沟洼地,由于开砖窑挖过,本来一马平川的土地,变作了一个宽阔的沟地,哪座不用的破土窑,还卧在宽大的沟坡中,只是被高高的玉米稞快要淹没了。后来,在欣赏张艺谋拍摄《红高粱》的电影中,看到一轮明月映衬下的高粱地、破土窑夜景时,我想到了记忆中故土的美景。
月亮真的好亮啊,秋叶都照得闪着绿波,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翡翠宝石般的串串秋露,田蛙与秋蟀也在哼着动听的小曲。突然,路过的玉米地中,听到一阵阵呼啦声,我第一感觉就是有外村人来偷玉米了。我将车子扔给了姐姐,拿着铁把就跳下了坡地,迅速钻进了玉米地,大声吼叫:“有小偷,抓小偷了”。
只见一个柔弱身影,低声哭泣着挣脱着爬起,顺着田垄跑走,另一个高大的身影转身揪住了我的胳膊,一只宽大的手掌紧紧捂住了我的嘴:妈的,再嚷我捂死你。
我定眼一看,啊,是队长,两道威严的寒光直逼我的心里。
队长掂着我的身体,将我拉出玉米地,姐姐跑过来,村长将我狠狠摔在路边,并告诫姐姐说:回家给你家人说说,好好修理一下这孩子,让你家人找我一趟。说完大踏步走了,一只田蛙在村长的脚下发出惨叫,两只被挤压出的眼珠在月光中流下了最后一滴泪水。路上,偶有跑过来的村民向村长问好。
姐姐问了情况,只说了一句话:“坏了”,迅速装完车子,让我坐在车上,带我回到了家。姐姐当然向父母汇报了发生的一切,我挨了一个耳光,傻傻地跌到在玉米秸杆堆上。
父母收起桌上已经分好的月饼,连同一兜鸡蛋,包起来,匆匆忙忙去了队长家。
一阵压抑不住的委屈与酸楚涌上心头,我走出家门,一个人坐在村边的沟坡上。
漆黑的夜空中,高悬着一滴巨大的眼泪。